Brethland's Blog

由知至思的历史

25-6-2021

智者用言语编织自己的华裳

知的标准

思考可以说是证明自我连续的一种有力方式。大部分时候思考会不假思索地进行着,一如我们的本能。抛开神经递质理论的无趣说明,我们在此追问,思考本身能被思考吗?自三段论开始,逻辑学成为了论述思考机制的武器,从显而易见的事实——这些构成世界的基本要素,到达结论。

这匹被有力驱动的机器需要一些输入来运作,当然,自原子化的事实到达可被言说的语句需要很长的道路,出现一种中间表示似乎是必须的。知识这个概念被创造出来,指代一些真的,可被检验的,并且由某人所导出的结论。这仿佛是思的必然要求,普适明晰的知识用作逻辑的能源,制造思想,然后是知识的再生产,进而是「那些历事范畴的平庸玩意」。美妙的形而上学,不是吗?

前现代的玩意就说到这儿了。即使是在系统性的质疑被提出前,我们也已经能很清楚地感受到知与信息的区别,知与思的鸿沟,乃至知与纯粹逻辑的界限。

当我们在谈论知识的时候,我们在谈论什么?小时候学会骑自行车的体验真的能被归结为一次证明吗?我们如何不假思索地「认识」了某个人的相貌?前几段讨论的知识很多时候是一种准则般的概念,而对于这两个问题,知识论也可以用「技能习得」和「物体识别」1来将它们排除出哲学的讨论范畴2

不过所谓准则性知识,也会被分成三种看似矛盾的来源。第一种是最确定的数学「证明」,它们的检验可以被轻松地送入方法论的讨论范围。其次是「观察」,这种无机质的行动可以通过减少误差,引入多个主体来确立一个标准。最后最棘手的,是被称之为「理论」的概念。理论似乎是建立在证明和观察(实验)基础上,但又与之不同。感官和行动似乎参与了理论的形成,但又不完全可信。功利地看,理论成为知识的标准只是能否指导现实行为,取得可被量化的效益,但我们也知道这个定义不是完全牢靠的。

对理论的追问构成了科学哲学的中心问题。

知的界限

如果把我们的认为是一系列逻辑公式的集合,我们至少可以导出关于科学哲学的一系列结论。譬如,通过模型论,我们很清楚的了解到了一个无矛盾的理论一定对应着模型。而多个模型——无论它是否是实在界可被度量的存在,可能享有一个理论。

一个有趣的例子是非标准分析(Nonstandard Analysis)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分析学的基础建立在魏尔施特劳斯(Weiterstrauss)提出的极限概念上,亦即 \(\epsilon-\delta\) 定义。但是在这之前,莱布尼茨认识到如果将无限小看作一个确定的量,微积分也能很有效的运作。包含了无限量的超实数域 \(\mathbb{R}^{*}\) 可以被证明(使用紧致性定理)和实数享有共同的理论。这在数学上就是算术的知识界限。但是非标准分析被运用到,也就是实际的数学研究中时,却能产生出乎意料的效果。它大大地简化了拓扑学中一些定理的表述。

然而知的界限不只在逻辑的一致与完备。一个社会学家很可能会是个一定程度的不可知论者,我们能从历史教训和长篇累牍的专著中一窥跨文化认知的艰难。否定普遍的真理存在,从而在文化相对主义——尤其是语言的层面上建立起真的标准,很多时候似乎比科学哲学的道路更可行。尼采认为真理是一些于某些人被固定的诗学阐释,建构地考察,知识由一系列被规训的符号、行为和表演所组成。这些「真理」又在我们面向世界的体验中被强化和验证。

值得玩味的是,在这个建构的体系中,许多文化会把知的「真」和伦理的「善」划为同一个东西。因此,当亚文化甚至反文化的要素出现,都会受到一个审视和自觉的排除。对性别认知的「进步」式质问就是个典型的产物。由是,知的界限同时也是伦理的界限3

对普遍真理的肯定是知识论的一个核心4,并且它在很多场合也会和政治思辨挂钩起来。真理(Truth)可能是对抗暴政的武器。英特纳雄耐尔的口号会是对世界天翻地覆的重现5。但另一方面,「真理」也会是某一生活形式的扩张和引入,在这种情况下,工具性的变为了我们的圭臬。

知与信仰

我们自然相信着我们取得的知识,但我们又是通过何种方式相信它们的呢?著名的 Gettier 问题就是建立在我们「信」与「真」的不一致上。在这里我只翻译一个类似的典型例子:

我们行走在沙漠中,身上的水也喝光了。突然这时,不远处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洲,于是我们得出了那里有水的知识,并相信着它。但我们跑到那里一看,却发现只是一片海市蜃楼,不过幸运地是,我们在一块岩石下发现了泉眼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相信的真的是「知识」吗?

如果稍有不慎,我们又会以此陷入相对主义的危险境地中。我们意识到,我们相信知识的理由,与知识本身显现为真的路径可能是不一致的。在这个基础上,我们可以重新考察神学与信仰,并体味现代系统性的哲学研究是怎么从至高存在脱离出来的。

从本体论论述,我们的信仰是和诸现象相区分的存在,因此宗教信仰不应被作为断言的对象,它们也在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不可言说之物。同样,在知识论的范畴中也不可能探讨宗教信仰(或者被叫做神学知识会更好)的真伪。因为它们并不是关乎事实的知识,而成了关乎价值的「认知」。许多信仰上帝的基督徒并不能也不愿陈述出信仰的「理」,相反,无神论的我也会拥有着可被检验的6关于宗教的真知识,即使我并不完全信仰它们。

后记

这可能是一系列文章的开始,很多深入有趣的点我也没来得及探讨,比如知识和信息的联系。事实上,这个主题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契机。前不久在《大西洋月刊》上读到的一篇书评和与 @Copper 的讨论催促着我将自己对知识论的肤浅思考整理下来。

很多时候我使用随想式的批评来撰写这些文字,因此对参考的引用也变得十分随意。尽管标题说是要讲到思,但我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。

  1. 如果你恰巧懂点德语,我觉得 kennen 这个词语非常合适。 

  2. 所以它们跑到心理学去了。 

  3. 人不能*狗,至少不该(笑) 

  4. 参看柏拉图的 Theaetetus 篇 

  5. 或者放大,这个概念很有趣,但超出了讨论的主题 

  6. 比如,对三位一体的冗长辩论